聊聊阿嬷的纸短情长

《给阿嬷的情书 》是近年少有的好片,含蓄又饱满地体现了两个潮汕女人的隐忍坚韧。其他火爆的降智商业片,比如满是槽点的《哪吒2》,我觉得连深入评价分析的价值都没有。对比那些横幅大字报式的洗脑宣传,我更喜欢《情书》这种信纸留白式的内敛文静。

我只看过一遍《情书》,直接挑刺的话,《情书》这部电影,虽然让人很感动,差点看到飙泪,但总给我一种塑造圣母神像而不符合实际,好像架在空中楼阁的脆弱感。最让我疑惑的是谢南枝的抚养两个家庭的原动力。

电影里谢南枝和郑木生之间没有明显的爱情或兄妹情,反而郑木生对她一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不客气,很符合潮汕大部分男生的大男子主义。郑木生在火灾中放弃存款救了谢南枝父亲,打人入狱两年期间,谢南枝替代他给郑木生国内的老婆叶淑柔寄生活费。这期间的出发点如果是为了报恩,不用解释也完全说得过去。

但郑木生死后,谢南枝在邮局站了半天,看到人来人往,就完成了心境的巨大转变。我觉得这个场景缺乏说服力,如果非要说转变的原因,我觉得有三层。

第一层是谢南枝最开始本来就是比较讲人情的客栈老板女儿,收费很低而且经常通融拖欠。在自己学打工的两年体会到牛马的不易,加上郑木生经常给她讲叶淑柔的故事,所以她遥想叶淑柔一人托三娃的不易,这种同情心渐渐转变成了赡养开始的责任感。

第二层是她对中国的向往,海外游子的故乡情怀——我想这也是导演最想表达的。她在学习中文时肉眼可见的快速进步,半路出家从零开始,之后自学成为老师,侧面体现她对中文的喜爱和对故乡的向往。而且对比她在客栈时的工作状态,教学育人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乐趣,这是实现自我价值后的精神充盈。而叶淑柔作为国内唯一知道联系方式的人物,则是这种抽象故乡情怀的现实具体化寄托。我想这也是她后面不放弃赡养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三层可能导演觉得上面两层原因不够有说服力,或者说不好懂,所以有点突兀的安排了谢南枝捡弃婴的桥段,让她亲身体验为人母亲的不易,以此让她能和叶淑柔感同身受。但这是一把双刃剑,自己客栈被烧失去稳定来源,就算后面成为先生,上有老下有小揾食不易,又是怎么一直坚持给叶淑柔寄各种生活用品的?而且郑木生死时刚好国内三年大饥荒,谢南枝的事业刚起步,刚好捡了弃婴,经济来源的逻辑说不通。郑木生临走时不知从哪来的钱——估计是从船老大预支的工钱,也不可能支撑她那么多年。

假设钱的问题暂且不表,可能他们家有别的收入来源,可以解释成导演只是没有在片中体现。那我认为本片关于谢南枝的人物塑造最缺乏的,不是她为什么开始,而是她凭什么继续。在多年默默赡养途中,是否多次想过中断放弃、怀疑当初决定的内心挣扎,父亲又是如何支持或反对。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相信她肯定有过不止一次的纠结,但可惜的是片中没有将她面对现实压力或诱惑时的坚持拍出来,所以我才觉得导演把她拍成了圣母一样的神,而不是落地的人。如果增加这些片段,会让谢南枝人物弧光更饱满,更接近现实,更有能让人共情。

多年之后,谢南枝父亲逝世,刚好叶淑柔信中说孩子独立,他们作为父母的责任也告一段落。于是谢南枝选择了坦白一切。对于未婚的谢南枝来说,父亲无疑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郑木生救了她父亲,父亲去世后她选择了结束。在她看来,本来攒够钱马上能回国的郑木生,因为救他父亲失去了存款才要去跑船,最后导致死亡,她才把郑木生妻儿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现在得以尽孝多年的她,救命之恩也算是通过这么多年的人情还清了。

谢南枝父女,正好是传统的两面。一边是父亲明明自己很想要,但就是放不下传统的辈分从了舅婆。一边是明明比较重男轻女、还把女儿叫成“走仔”的潮汕人,发现最后尽孝的却不是养来防老的儿,而是注定要走的仔。

关于另外一个女人叶淑柔,也有值得深究的地方。比如只收到相片后没有回信确认,而是选择直接搬家。这种长久的怨气在影片并没有得到表现,反而与收到各种生活用品后在邻居的羡慕眼神中的骄傲矛盾。不过现实生活确实不可能人人都人间清醒,事事都符合逻辑,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和遗憾了。

总体来说,这部情书在INTJ的我看来,虽然有些逻辑缺陷和不足,但在近年劣币驱逐良币的中国电影市场,已经是很难得的佳作了。

本来写到这里我想停笔了,但呆坐在办公室没事干就继续唠两句。

这部电影片尾侧重在海外游子的家国情怀,而不是传统的女性觉醒。两位女主角的人生选择在现代我认为不值得提倡。以前的女性受教育程度不高,选择性少,往往一两句传统的价值观比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就能钳制女性一辈子。

但女性觉醒不代表就一定要和传统的价值观反着来,更不代表男女对立。现实中很多的男女不平等,说的更多像是电影中一样,男人像闯祸的小孩一样去发生关系制造人情,然后离开,只剩下两个女人长期承担生活的责任,去维持关系债还人情。

我固然不觉得两位女主角的人生选择是错的。只要个人愿意,那么她活成独守空房的叶淑柔也好,还是独立不婚的谢南枝也好,或者不同的人生阶段切换不同的人生角色,从人生就是体验的角度来说,旁人都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所谓的个体意愿,是允许自己有不选择权,否则我们从小受到道德教育,就会成为绑架我们的枷锁。

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喜欢猫狗的人在路上看见流浪狗,很多人会觉得“如果我不管它,我就会于心不安,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这就是一种自我道德绑架。而真正的自我意愿,应该是想“我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要自己变成自己喜欢的人/我要成为伟大的人/我要成为偶像一样的人/我要成为与过去不一样的人,所以我选择救助它”,这种内心的自驱力,和来自社会伦理的外界道德压力,出发点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电影中谢南枝是出于什么选择照顾四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呢,还是世俗观念让她觉得不应该视而不见?叶淑柔是出于什么让她默默抚养三个小孩,还是世俗伦理禁止她选择更好的生活?两位女主角其实过的非常拧巴,但她们正好映射了现实中很多被伦理观念塑造的过的非常拧巴的普通人。

聊到这里,我联想起6年前对我影响深远的一篇问答《西方价值观中的「牺牲小家为大家」》,在国家大义面前,我们拥有拒绝宏大叙事允许自己成为一个自私的人的权利。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讲个人自由与主体意愿。

《情书》虽然不够落地,像教科书一样告诉我们怎么成为怎样的人,但贵在没有像其他电影一样,说教式的教育观众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它只淡淡的诉说当年的普通人,男人是重义气好面子的、是路见不平拔打相助的,女人是比男人还要重感情还要坚毅隐忍的。我不禁在想,对于我自己来说,还有什么是自己一直在坚守的事情?

我曾对某个女孩坚守一个承诺,但现在我已忘记了;

我曾打算培养一个爱好,可惜一直断断续续;

我曾想要在一家公司呆几十年,却一直跳槽……

庆幸的是,我依然坚持投资十多年的副业,还和十多年的同学朋友保持联系,拥有愤青时期开始不断成熟的价值观。

当我想到自己过去的放弃与坚持,才发现人生不可能在每个阶段每件事情上,都明确自己知道想要什么,更无从谈起自驱力。很多时候决策和坚持靠的是一时的天真冲动或冷漠绝情,而不是完整的逻辑判断。回首往事,往往无法用理性解释当初的自己,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的局限性和真实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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